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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章乃安將軍

出生年份:民國9

籍 貫:浙江省諸暨縣

退伍軍階:陸軍少將

受訪時間:971216

訪問地點:台北縣章府

主訪人:孫建中

記錄整理:彭大年

個人家庭背景簡介

    我名章乃安,浙江省諸暨縣人,民國9年生,家中務農,有5個兄弟,2個姊姊,我排行老三。自7歲啟蒙,肄業於麗水聯合中學。28年春,投考中央軍校17期第6分校(位於廣西桂林),30101日自軍校畢業,分發陸軍第18軍第11師第33團任職排長,旋即參加鄂西石牌戰役。抗戰勝利後,國家百廢待舉,中共乘機興兵作亂,我隨軍征剿,轉戰華中各地,雖多次負傷,所幸皆能平安渡過。37年底徐蚌會戰,時任營長,奉令率營堅守北雙堆集竭力苦戰23天;斯時,本營官兵雖傷亡慘重,仍不辱使命,死守至最後一刻,方於1216日隨軍團突圍成功,轉赴江西上饒重新整補部隊。我12兵團當時前去徐蚌解圍時,尚有12萬兵力,戰後僅存3萬人。

古寧頭戰役前哨戰大嶝島作戰

    民國385月間,共軍揮軍橫渡長江,我12兵團刻正於江西整訓中,兵源糧草尚能維持部隊行動。迄9月間,我11師奉令轉進到廣東汕頭,時華南戡亂失利,戰況逆轉,閩粵情勢告急,18軍軍長高魁元將軍率11師及118師,於108日由汕頭出海增援金門防務。我31團原定次日可抵達金門,惟發航時突然接獲命令,本團官兵改乘機帆船轉赴馳援大嶝,預備接替40師之防務。為提振廈門軍心士氣,33團(團長陸志家)亦奉命渡海登上廈門,率團遊行市街,重振國軍抗敵戰志,激勵地方民心士氣。

    109日上午於金門水頭稍事整補後,我31團即按123營之梯次順序,登上機帆船。我營為第3梯次,分別乘坐2艘機帆船,於下午4時發航,約至午後6時,全團航速放慢,待我營接近大嶝海面時,突然共軍向船團砲擊,我乘坐之機帆船,為敵砲火擊中;彈著點落於船弦周圍,我營官兵僅有數人傷亡,實為不幸中之大幸。為使本營能儘速脫離險境,及早接替大嶝守備防務,我遂下令船工,改以全馬力鼓浪前進。

    由於大嶝周圍海域平淺,暗礁堆疊,漁家舢舨尚能行走,惟噸位稍大之機帆船,行走於此,極有航安顧慮。故行進至大嶝岸邊數十公尺處,為避免觸礁坐底,船隻已不能繼續前行,我命官兵即刻攜帶械彈,梯次下船涉水泅渡,全營於雙滬一帶登島上岸。

    登岸後,我辨明方向位置,瞭望島上之地形要點後,立即清查全營人數,計有400餘人,攜帶之彈藥與裝具亦完整無損。我大嶝守軍原為陸軍第25軍第40師(欠120團)戍守,該島守備兵力,概以上下蟳窟與雙滬連成之線,將該島一分為三,實施分區守備;該線以東為118團(團長歐陽維發;第3營於陽塘,為該團預備隊)駐防,以西為119團守備(團長吳屏藩);師指揮機構則位於該島東南端之陽塘高地。40師駐防之初,即已沿大嶝北面沿岸構築防禦工事,並以陽塘為守備核心據點,逐次強化縱深陣地。

    我營稍事整頓完畢,旋即由北向南搜索前進。未料,忽有第40師的守軍匆忙向我奔來,說明大嶝北面據點為共軍突破,防務告急。經我考量全般戰況,遂將原攻勢作為,調整為防禦部署,並於附近選擇及佔領既有之據點工事,下令官兵立即迅速佔領據點,強化阻絕工事。當日晚上7時許,全營完成部署防務作為。入夜後,狀況隨即發生,我陣地遭受襲擊,雙方拼戰激烈,陸續傳出傷亡戰報。敵我戰鬥僵持至翌(10)日凌晨3點,陳以惠團長率第12營搶灘登陸,接替我營防務為止;這段期間,我營官兵滴水未進,在無火力支援,無預備隊馳援的困境下,獨自力拼8小時之久,官兵仍能穩住戰況。

    此時,我軍40119團於上下蟳窟與共軍接觸,雙方亦爆發激戰;為創機造勢,確保我軍行動自由,119團曾多次對當面之敵,發起逆襲掃蕩;斯時,敵我雙方均有重大傷亡。10日天剛破曉,40師范麟師長下令調整部署,守軍轉進至陽高以北(山頭)與雙滬之線。此時,共軍挾步砲聯合之勢,向40師再興攻擊。我守軍遂以118團第3營為逆襲部隊,迎戰優勢之共軍。迄上午11時,對山頭當面之敵,多次發起逆襲,乘勢壓迫共軍撤退,待戰況進展至下午3點時刻,為扭轉對峙僵局,又命本團增援一營之兵力,向雙滬方面之敵側翼發起攻擊,自此戰局才暫趨穩定。然而,此一激戰中,我團第1營劉新民營長不幸中彈殉職,該營副營長馬稹祥少校亦身負重傷。此次逆襲戰鬥,戰況慘烈至極,可見一斑。

轉進小嶝島

    1010日下午4時,金門防區為避免戰力分散,確保單位之完整與作戰行動之自由,指示31團伺機轉進金門。當時在緊急之運補計畫作為狀況下,團部擬定轉進構想,即決定於退潮直前,全團實施徒步涉水至小嶝,再改以機帆船梯次接駁返回金門。經由圖上偵察,大嶝島位於福建省同安縣蓮河、東園以南,各距約有1,000公尺,南距金門本島則有6,000公尺。大嶝東端毗連小嶝島及角嶼,退潮時大小嶝間可涉水相通。我團此舉規劃,立意雖佳,惟付諸行動後,狀況變化,難以預料與掌握。白天目視小嶝,近如咫尺,然夜間涉水轉進時,並非如此簡單易行。

    當日落潮,約是夜間6時許,我團奉令實施夜間涉水轉進小嶝。由於此時大嶝島鄰近小嶝的周邊據點,多處已被共軍佔據,故我團必須先行繞越,避免共軍對我軍行側背襲擊。預備行動之際,我團第l2營因無相關助浮器材的支援與經驗下,不知如何實施涉水轉進,當此我向王志仁副團長報告,委請團長、副團長隨我營先行涉水前進。

    時值10月中旬,氣溫驟降,寒氣逼人,我全營分梯下水向小嶝邁進。為搶潮汐,途中不敢掉以輕心,亦不敢稍有怠忽。時間正分秒流失之際,忽然間左前方一陣猛烈機槍,向我行進縱隊掃射而來,瞬時,水花四濺,身在茫茫大海中,無依托,無支援的狀況下,可謂是萬分驚險。原來我軍轉進行蹤,已為共軍察覺;所幸有黑夜為掩護,共軍雖然掃射猛烈,但無法判斷我軍詳細位置,槍口只能朝著海面盲目射擊,我團官兵有驚無險,仍依令緩步涉水離開大嶝。

    此時,潮水逐漸高漲,我向團長報告:「潮水就要漲了,與其葬身海底,不如攻上岸去,與共軍拼一死活。」惟陳團長考慮再三後,仍決心向前挺進。大嶝諸島周邊海域,漁家養殖牡蠣棚架隨處可見,行走於崎嶇的海床上,困難度急遽增加;再則,海底深度不一,雖是退潮,有時水深可直逼胸前,且海水浮力增加後,身體重心不穩,行動稍有不慎,便被海床礁石、牡蠣碎殼割傷或遭溺水,情況險象環生。

    陳以惠團長正感焦急之時,抬頭仰望一輪明月,忽然想起白天圖上偵察時,得知大嶝島的正東方2,000公尺處,正是小嶝島的位置。陳團長遂趕緊下令,行進若有疑慮,可以明月之位置,作為判定方向之依據。至此,全團官兵稍感安心。途中經過一處島礁時,我命2員士兵攙扶陳團長登上島礁,歇息片刻。我乃再度向團長報告:「潮水已至,全團因作戰緣故,兩日均未閤眼,能否讓官兵於此休息片刻,待潮水退去後再行出發?」惟島礁之幅員,實無法容納全團官兵棲息,團長幾經考量,下令全團官兵於原地歇息片刻後,又繼續指派尖兵向前摸索前進。正所謂「皇天不負苦心人」,不一會兒的功夫,尖兵從前方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;眼前所見之海上突出部,即為小嶝島,全團官兵聞訊後,士氣大為振作,我團便加速步伐,一舉登上小嶝島。

轉戰古寧頭

    全團概於11日清晨4點抵達小嶝島,因為潮水冰冷難耐,官兵手腳多已凍僵,行動困難。島上幸有一營駐紮,經由該營無線電發報,方得以聯繫金門防區;當日上午0830時,防區派遣機帆船兩艘,實施運補作業,我團官兵平安抵達金門官澳,結束轉進任務。上岸後,第18軍副軍長蕭銳於碼頭親迎,並特地準備稀飯饅頭款待我團官兵,以解數日飢寒。此一歷時近3日的大嶝轉進作戰,可謂是古寧頭戰役之緒戰。

    此外,第18軍軍長高魁元中將,亦親赴官澳慰問本團,他見我團官兵手腳傷痕累累,瞭解此次任務的艱困與危險,我團仍能戮力完成使命,特別表示嘉許與慰問。高魁元軍長隨詢問陳團長:「貴團何營戰力最佳?」陳團長不假思索地說:「第3營!」高軍長轉身召見我,並對我說:「營內弟兄辛苦萬分,實因金門局勢緊張,望我營能以大局為重,分擔防區守備之責,協力戍守海防前線。」語畢,我營原地完成糧彈整補,旋即擔任蚵穀墩(現今稱復國墩)至料羅一線,海防守備任務。

    1025日凌晨爆發古寧頭戰役,為有利防區全般爾後行動,31團歸18師(師長尹俊)作戰管制,任該師預備隊。25日奉令向古寧頭方面發起反擊,我3l團決心以第l營在左、第2營在右為重點,本營為團之預備隊,於18師後方跟進;當日戰事推進至林厝附近時至為激烈,因14師初期於林厝之線與敵接觸,戰鬥異常猛烈,然我官兵個個都身先士卒,奮力從戰。我營接獲上級命令增援42團作戰時,即按接戰程序要領,完成戰鬥準備,並親自與李光前團長電話聯繫增援事項。未料,李團長因挺身向前偵察戰況,不幸中彈殉職。

    經過林厝戰鬥後,我軍各級均能掌握機先,乘勝追擊,一鼓作氣將共軍殘部,壓迫至古寧頭一線。我團第l營控制南、北山,對當面之敵持續施壓,第2營於海岸監控警戒,阻敵增援,我營則固守團部。期間,友軍第118師於反擊作戰時,尤以354團所屬官兵,一舉重挫登陸敵軍,奪回附近地形要點,表現可圈可點,莫不令人敬佩。戰局直至27日上午,古寧頭戰役宣告結束,我師官兵總計陣亡26名,負傷亦有60名。

戰役感言

    大嶝轉進作戰,作戰時程與規模不大,但對金門古寧頭戰役影響卻至為深遠。由於大嶝轉進作戰,打亂共軍一舉攻克金廈之企圖,間接迫使共軍對金廈地區,重新調整部署與改變策略,亦使我軍自12日至24日止,爭取12日之時間,快速增長防區作戰實力(直至25日時,仍有陸軍第19軍官兵甫自金門料羅下卸馳援參戰)。

胡璉12兵團所屬官兵均為精銳之師,共軍於大嶝與我軍接觸後,因而遲滯攻金行動,亦使我金門防區得以集中絕對之優勢兵力,從容奮力應戰。此一戰役,我軍獲得最後勝利,實有賴防區各級指揮官卓越之領導指揮,全體參戰官兵合作無間,齊心從戰,共同奠定此一勝利之基石。

資料來源:中華民國98年初版之《碧血丹心: 古寧頭戰役60週年參戰官兵口述歷史》(台北: 中華民國國防部史政編譯室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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